你，欣喜地望着那辆崭新的电动自行车，仿佛它一直就安静地，靠在时光里等着你。它像是一根小小的火柴，将你记忆里的一些陈年旧事点亮……

你想起，作为一名民办教师，去进修的那几年，只有生活补贴，一家五口的费用，都靠孩子妈从那几块薄地里捞出来。在这困难的当口，女儿却生病了。她的医疗费和你们的生活费都成了问题，她却闹着要一朵头花。所有的艰辛，仿佛没有尽头，你再也无法压制它们，任其喷涌成一腔怒火。你第一次将女儿狠狠数落了一顿。小小的她，蜷在被窝里，无声地抽泣着。你的心，一片一片，碎在风里。

以后的日子，你用一罐豆瓣下饭，简单、粗暴地打发着自己的生活。回家那天，你把省下的馒头票，铺在床上，数了一遍又一遍。你颤抖地捧着它们，像捧着沉甸甸的稻子。你欢快地奔向食堂，从师傅手里接过热热的馒头。你仿佛看到,三个孩子已经在屋前的山坡上等着，从早上守到黄昏，直到你的身影蜿蜒归去。你仿佛看到，他们从你手里接过，你存下来的雪白的爱。他们喜悦的脸，让你觉得所有困难都轻起来。

你忍不住走近那辆电动自行车，摸摸这里，瞧瞧那里，像一个收获新玩具的孩童，心里的喜悦再也关不住。你仿佛看到，那些在困境里，伸出手帮过你的人们。他们像一枚阳光，驻扎在你心底，温暖了你寒冷窘迫的前半生。当你在泥泞里行走的时候，是那些阳光，牵引、搀扶着你，在艰难困苦面前，骄傲地扬着头。车身被你擦得一尘不染，那整洁的光，闪得你的眼里，有了盈盈的泪光。

你伸出手，幸福地擦去滑落的泪。你蹒跚着爬上车，绕着操场飞奔起来。那轻盈的感觉，是那样的熟悉，就像这些年，你坚强有力地跨过那些苦难。

你围着操场一圈圈转着，就像每天以儿女为中心，永远不知疲倦地画着圆，但你一刻也不愿停下来。也许，爱和骑车一样，是有惯性的。爱久了，就根深蒂固地成为一种习惯。许多往事，从你身旁经过……

半夜小女儿发烧，你驮着她，在湿滑的山路上，一步三滑，跌跌撞撞闯进医生的家里；你想起她参加中考，倔强地反对你填报的学校，你连续几天吃不下睡不着，在四处奔走的路上，摔伤了腿；儿子刚去部队那年，你担心他吃不了苦，一次次辗转难眠；大女儿还不到15岁，就要去陌生的城市读书，从来没离开你身边半步，你怕她不会照顾自己，在回去的车上失声痛哭……

贫困的日子里，你就这样，用自己矮小的身体，高大地挡住所有的苦难，不让他们幼小的心被吹疼。你的爱，照耀着他们，在各自的人生里生根、发芽，开花，结果。

你多希望，永远是一株挺拔的大树，为他们拦住所有的困难。可是，他们长高了、壮了。你发现自己的枝丫短了、窄了，再也遮护不了他们。你静静地退到他们的人生背后，注视着他们的欢乐和忧愁。他们开心，你也开心，他们难过，你也跟着难过。而自己的烦恼，你却偷偷地藏了起来。

你喜欢钓鱼，可是，你老了，蹬着自行车跑来跑去很费力，你也想和别人一样有一辆电动自行车。买了房，装修完，家里还欠着债，怎么允许花几千元钱买个无用的东西呢？你只是念叨，并不买。其实真要买，你舍不得。

 你不知道，儿子和女儿，已经从他们母亲的唠叨里，知道了你隐瞒的愿望。他们把这个巨大的惊喜，放在你的面前，对你说：“爸爸，小时候，你们辛苦地养育我们。现在，我们长大了，会努力做一株许愿树，实现你们所有的愿望，就像小时候，你们用全部心思爱着我们那样！”

你骑着这辆电动自行车，继续朝着回忆飞奔。这一刻，你发现，自己是个幸福的父亲。你突然觉得，所有吃过的苦，都值得！

（作者系民进会员，工作单位：重庆市荣昌区特殊教育学校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