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家沟的黄桷兰与旧年香
深秋的风裹着凉意掠过向家沟的窗台,推开窗,清润的桂香便顺着风钻进鼻腔。楼下老桂树的枝桠缀着晨露,花瓣落满青石板,而在数十年前,这里的风里飘着的,是黄桷兰的甜香,是铸造厂炉火的暖香,是一代三线建设者热气腾腾的生活香。那棵曾香透半条厂区路的黄桷兰树早已不在,只留桂树亭亭,守着这片山谷的记忆,也守着82岁朱崇碧的半生岁月——她的青春,她的欢喜,她的牵挂,都与向家沟紧紧缠绕,在群山之间,凝成不散的余音。
芳华
一条百米长的平整水泥路,曾是向家沟的“分界线”,一边是铸造厂衣冠齐楚的正式职工,捧着人人艳羡的铁饭碗;一边是靠着售卖蔬果营生的乡农,盼着自家姑娘能走过这条路,嫁进厂中,寻一个安稳未来。朱崇碧便是这样走进向家沟的,彼时她带着满心欢喜嫁与厂中吉普车司机“王大汉”,“小车司机”的名号,让这个家风光了许多年,而这条小路,也成了她一生幸福的起点。
厂区的时光,藏在一草一木、一砖一瓦里。去往车队的必经之路上,那棵硕大的黄桷兰树是所有女职工的心头好。春来花开,鹅黄如玉的花苞缀满枝头,如合十的佛手,甜香漫过窗棂、绕遍厂区,女职工们总会摘上三两朵,用棉线穿了别在胸前,花香绕鼻,心头也漾着甜。来自五湖四海的职工唤它“玉兰”,土生土长的重庆人,却更愿称它一声“黄葛兰”,这一声乡音,让异乡的厂区多了几分温情。
为了分担家用,朱崇碧在厂里做了职工宿舍保洁,记工分的日子里,她扛着扫帚穿梭在家属区的梯坎与巷口,爬梯坎成了她的拿手活,或稳扎稳打,或三步并作两步,梯坎间的每一步,都是她的青春,也是热气腾腾的生活轨迹。家属区的时光也藏着小波澜,1974年的盛夏,她抄近路时偶遇岩壁间的大青蛇,那份心惊胆战让她多年不敢再走小道,也成了厂区生活里一个难忘的小印记。
1975年,厂里生产进入紧张阶段,一两千技术工人日夜加班,周边群众也被招来做临时小工,1.2元一天的工资,逢年过节的双薪,让王寿明这样的当地人实实在在受益,也让更多乡里人走进了厂区。这里有设施健全的灯光球场、游泳池、医院、子弟校,有时髦的商店、服装店、美发店,有拥有知识文化的优秀人群,高于地方的收入、安稳的生活,让无数年轻人渴望成为这里的职工,盼着借此实现阶层跨越,改变命运。子弟校的侧墙上,爬山虎密密匝匝攀附而上,孩子们总好奇它的“吸盘脚”,每年暑假前,学校都会组织清理爬山虎,清理后的教学楼焕然一新,一如红山厂蒸蒸日上的光景。
1976,甜过蜂糖的年
1976年,是朱崇碧人生中浓墨重彩的一笔,也是向家沟巅峰岁月里的一抹亮色。这一年的春节,厂区的热闹与温馨,成了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记忆,那日子,甜过山间的蜂糖。
为了丰富职工业余生活,厂里组建了“红山舞龙队”,身材高大的王大汉,成了舞“龙头”的人。腊月二十九的夜晚,灯光球场早早坐满了人,朱崇碧带着儿女守在第一排,锣鼓声骤然炸响,金色的龙身从人群后窜出,龙首随鼓点高高昂起,鳞甲在红灯笼的映照下泛着流光,舞龙队走到观众席讨彩头时,王大汉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妻小身上。新春的幸福,莫过于家人相守,在金龙闹春的热闹里,这份幸福更显滚烫。
大年初一到初三,灯光球场迎来了最高光的时刻。清晨的阳光裹着年味,洒在“新春游园”的鎏金大字上,两盏丈高的红灯笼悬在篮球框两侧,穗子随风轻晃,与铁框碰撞出细碎的声响。跨进游园区,甜香与热闹便扑面而来:糖画摊前围满了攥着零钱的孩子,套圈摊前最是红火,木质围栏里摆着兔子灯、翡翠香烟、尖庄白酒、铁皮青蛙,检验科的张工一记巧投,套中远处的白酒,人群里立刻爆发出喝彩;朱崇碧的儿子更是争气,硬是套回了王大汉平日舍不得买的阿诗玛香烟,揣着烟兴冲冲地找父亲邀功。
猜灯谜区的黄桷树枝丫上,挂满了彩色纸条,子弟校的金老师一眼猜中“两个胖子结婚”的谜底是合肥,接过王大汉递来的水果罐头,又兴致勃勃地去揭下一张谜题。临近中午,临时搭建的“电影院”里座无虚席,老人们围坐着看《少林寺》,武僧的精彩招式引得掌声雷动,散场后仍意犹未尽地讨论着,热血劲儿久久不散。
厂区的热闹,也藏在家属区的家家户户里。来自泸州的李孃孃手巧,剪的窗花惟妙惟肖,逢年过节,各家媳妇都来求窗花,沾一沾节日的喜庆。李孃孃还教孩子们剪窗花,鲜红的宣纸对折三次,铅笔勾勒出梅花轮廓,剪刀翻飞,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便跃然纸上,红纸映着窗外的灯笼,满屋子都是新春的喜气。
傍晚的游园会落幕,暖黄的灯光裹着大红灯笼,映着每个人幸福的脸庞,晚风里混着糖香、饭菜香与谈笑声,这满是烟火气的热闹,是新春最动人的模样。那年新年,王大汉还为朱崇碧捎回了一盒紧俏的黄桷兰香味雪花膏,铁皮盒盖上印着影星洪雪飞的模样,水润的质地如冰淇淋般化开,朱崇碧把它捧在手心,如获至宝,满心都是欢喜,盼着这样的美满,能岁岁年年。
山海依旧,余香不散
岁月流转,铸造厂终究迎来了搬迁的时刻,1996年,厂区全部搬离向家沟,那个曾经热闹非凡的“小社会”,渐渐归于平静。朱崇碧的两个兄弟,即便厂区搬迁,仍选择留在这片土地,这里藏着他们最满足、最自豪的青春。而那棵香透厂区的黄桷兰树,也没能经受住岁月的洗礼,慢慢枯萎,它的位置,被一棵桂花树取代。
如今的向家沟,深秋的风里飘着桂香,82岁的朱崇碧已是白发苍苍,王大汉也早已因病离去,唯有桂树亭亭,年年花开。她时常走到桂花树下,深吸一口气,让桂香灌满鼻腔,恍惚间,仿佛又看见年轻的王大汉,拿着那盒黄桷兰雪花膏,朝着她微微含笑;仿佛又听见厂区的锣鼓声、欢笑声,听见黄桷兰的甜香里,女职工们的轻声笑语,听见梯坎间,红山厂人匆匆的脚步声。
这条承载着时代印记的山谷,也迎来了新的温暖注脚。中国民主促进会始终秉持着传承文化、记录时代的初心,深耕基层挖掘珍贵的民间记忆,组织会员深入各地寻访时代故事,让那些散落在山水间的岁月片段、那些平凡人的奋斗与温情,都被用心打捞、妥善留存。作为民进会员,也愿以笔墨为舟,载着向家沟的黄桷兰香与三线建设者的滚烫记忆,让这些藏在群山里的温暖与坚守,被更多人看见、铭记,让平凡岁月里的微光,在文脉传承中永远闪亮。
那条划分了两个世界的水泥路,依旧蜿蜒在山谷间;那些曾经的梯坎、巷口、子弟校,依旧静静伫立;那些关于向家沟的记忆,那些1976年的甜,那些黄桷兰的香,都刻在了向家沟的山水里,刻在了朱崇碧的心底。
厂里的熔炉早已冷却,但那些滚烫的岁月,那些三线建设者的坚守与欢喜,那些人间烟火的温情,从未消散。在向家沟的风里,在桂香的甜里,在每一个念起旧时光的瞬间,轻轻回响,从未远去。
作者:黄王欢
责任编辑:罗岚


